随着年龄增长，我对年纪越大的人离死亡距离越逼近这个事实愈加敏感。于是这几年，我开始产生了想多带家人看看世界的念头。碍于现实因素，这个念头顶多一年实践两三次。而这些旅行当中，又碍于更多现实因素让非工作时期只想头脑放空的我投降转而报了年轻人似乎有点鄙弃的旅游团。在参加为数不多的旅行团里，我遇到了两位让我印象深刻的导游。这篇文章会叙述其中一位导游，顺带谈谈一件很可怕的事。

最后一次带领我们的导游也是个优秀的故事家。团游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驾驶的巴士上度过的。他会一路和大家分享各种冷知识和小故事。我特别喜欢他从容不迫、略带催眠效果的叙述风格。乍听之下，他说的内容似乎东拉西扯；认真听下去才会发现，那些看似散漫的小故事其实互相连贯，也和旅途中的景点有着一点点关系。我觉得一个愿意花时间把一件小事细细酝酿出来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但凡有他十分之一的口才的我现在大概就不会在这里乱七八糟地地设法复述他说过的话了。所以我还是说些属于自己的故事吧。

导游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当地有名的海鲜厂。不爱海鲜的我选择坐到一旁发呆。导游见状，凑过来小声地说：「其实我更喜欢这里的精酿啤酒。」我听了便停止发呆走向卖啤酒的地方，和柜台后一位很漂亮的店员对上了眼。我唯唯诺诺地点了一杯啤酒。她笑着说：「 不好意思，能看看你的护照吗？」。当时的我酒还没喝，就先脸红了。我快速掏出护照，接过酒后回去座位，为了掩饰脸红只好赶紧灌几口酒。导游除了是个优秀的故事家，也善于推荐好喝的酒。回到巴士后，我在醉意熏染和导游的催眠下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见导游忽然发问：「大家喜欢自己的工作吗？」我没什么底气地抿着嘴点了点头，这已然是巴士中最热烈的回应。优秀故事家的导游岂会被这种场面影响。他迳自接话，「如果人生重来并可以自由选择无忧无虑，无需工作，只需吃喝… 」说到一半我完全醒了。喜欢精酿啤酒的导游也在细细地酝酿他的故事，我相信话题会慢慢地被带到无尾熊那里去。肚子里的酒精让我更加笃定这一点。这个发现憋在我的心里让我略不舒服。我想要大家也知道这一点，却又不想失礼地戳破导游精心刻画的情节。我只好望向熟睡的家人，小声又急促说：「导游好像在说无尾熊。」

不喜欢海鲜的我也不是特别喜欢海滩。 于是大家都在著名的海滩上当着合格的旅客时，我躲到了巴士旁，观察更有趣的导游。 旅游胜地通常会同个时间聚集多个旅游团。同业相见，导游们会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我零碎听着导游聊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国家】时做过的各种工作。凭着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我在心里拼凑出一个结论：导游似乎并没有那么热爱自己的工作？我听了为厉害讲故事的导游小小难过。

其实，當无尾熊好像不错。无尾熊头脑简单，不会像我一样，总有乱七八糟的思绪。我的人生中，很多烦恼好像都是从自己头脑凭空创造出来的。要是撇去了思考能力，我的简单人生也就只是个简单人生。聊到这这里，我便想起几年前和【友人W】一起看过的《圣朱尼佩洛》。当时【友人W】透露希望自己死后也能将意识上传到虚拟现实中惬意过活。表面上这确实诱人。谁不想以年轻貌美的姿态，挥霍无尽的时光呢？但性格偏执的自己忍不住钻牛角尖地思考一个系统漏洞：万一服务器发生故障，我的意识被迫永远囚禁在虚拟空间里无法自我终结，这难道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吗？有一阵子，我很沉迷于Cosmic Horror题材的作品。宇宙如此浩瀚深邃，连我们地球上的深海占多是不曾探索的未知领域，人类能够进化繁衍至今，纯属侥幸。宇宙本身是极致冷漠的，面对那些完全超乎人类认知维度的未知，真的是细思极恐。这种恐惧感，与前面提到的“无休止的意识”虽然不完全相同，但它们同样会让人产生深深的无助感。正因如此，我个人觉得生命在死亡那一刻彻底画上句号，才是最理想的结局。有时想到死后意识还要以另一种形式被迫永远延续，我就觉得不寒而栗。我认为人类的心智根本就不具备承受“永恒”的能力，无休止的存在迟早会把人逼疯吧？我想传说中孟婆汤最大作用，或许是为了确保人类的灵魂不至于在无尽的岁月里彻底崩溃。

文中一直没提到的另一位导游其实也很有趣。在此附上他分享的便利贴。同样想把语言搞好的自己被他认真学习英语的样子有所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