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ami

我一直在反复思考第一篇帖子该写什么。我希望能通过第一篇帖子来具体地介绍和概括“我”这个人,可是连自己都描述不来的自己又要从何开始着笔呢?

我在首页里提起了自己因为不擅长表达而感到挫败。这股挫败感同样延伸到我无法具体地形容“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件事上。直到今天,我仍然挣扎用一致的方式向他人描述自己。我相信即使是去问问身边和我亲近的人,他们眼里的“嘉欣”会有所不同。

小时候,我总会对所谓“真实的性格”心存怀疑。每当A为B下了一个性格上的定义,B随后的言行似乎都会不自觉地向那个定义靠拢。久而久之,这种近乎回声室般的效应让B的举止越来越贴合大众对他的想象。于是我不禁追问:B 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吗?还是在反复的评价与刻板印象之下,被一点点塑造成那样的?就像小学里以严厉著称的黄老师 - 她是真的天性急躁、爱发脾气,还是在无形的社会期待之中,不得不扮演“严师”的角色?

在科学课上,自主行为和非自主行为之间的界限似乎很清晰。肠胃的蠕动属于非自主行为。排队买超可爱吉伊卡哇公仔则显然是自主行为。那时候,把生活中的举止来这样分类很简单,可是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复杂。我起初觉得每一个行为背后多少都带着某种程度的意图,我们或许可以用“意图”的强弱去衡量一个性格特质究竟有多“真实”。但转念一想,把日常行为简单地划分为“自主”或“非自主”,再据此推导出所谓真正的自我,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假两难推理?

那时的我(其实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连如何准确地框定这些问题都感到困难,更遑论找到令人真正信服的答案。书本上的阐释和他人的见解始终无法触及我和满足地为我解惑。直到 2017 年,我看了《心灵猎人》。剧中提到《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这本书时,我记得心想:“我找到答案了!”… 结果并没有(原谅我的golf ball sized consciousness),不过它至少让我更有能力去梳理和界定内心那些模糊的疑惑。

精神最深层的欲望连接上人面对他的世界时下意识被激发的感情,他要求世界是熟悉的,对清晰有本能的渴望。对于人来说,理解这个世界,就是将之简化成人的世界,盖上他自己的印记。

—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

欧文·戈夫曼将我们的日常的自我呈现比喻成一场戏剧表演,而我们就是其中的演员。不管是在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这说法比“自主”与“非自主”更合适)的驱动之下,我们都会以一种既让他人感到熟悉、也让自己感到熟悉的方式去“表演”。在许多时刻,我们甚至会不自觉地迎合自己对“自我”的既有理解,贴合那种被反复确认的公共人格,继续扮演相应的社会角色。我当时对这本书的粗浅理解是这样的:我把我们在观众面前的表现(前台)与独处时的状态(后台)之间的差异,视为性格虚伪的证据。我以为只有在独处、放松时的行为才是真实的自己。这种理解当然是对书中观点过度简化,甚至带着几分断章取义。

过后生活里的碰见的事物让我对真实性格的定义不再那么非黑即白,例如读到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foucault’s panopticon)时,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在“后台”时行为的真诚度。因为即使是独处时候,我们还是不断在自我监控,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自己也是自己的观众,那么这种状态下的言行举动又能有多少是真实的呢?我究竟是单纯喜欢弹钢琴,还是我练琴只是为了享受它带给我的认知满足?当 IU 发布《Palette》这首歌并谈到把自己比喻成一个调色板而非单一的颜色时,这让我对“真实的自己”的理解不再那么僵化和极端。或许,我们每天的“前台”和“后台”表演,就像调色板上的不同色彩与色度,是复杂和多样性的。至少目前,我觉得这样说对自己并不为过:yes,they’re all me!

在我对自己存在的确认与我试图描述的这份确信的内容间,存在着一条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从此之后,我永远都将是自己的陌路人。无论是在心理意义上还是在逻辑意义上,真相众多,但同时真相也并不存在。

—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神话》

P.S. 这篇帖子以英文为主和开始写的,如果能的话,英文版本会比较贴切自己的想法!